颐人 第3章 三、家长里短

    为了实现 “塞上明珠石韵”五一如期开工的目标,苏妍带领地产部的职员们投入了紧张的筹备工作中:到市政各部门跑审批,反复修订营销方案及合同文本,与施工及装修单位进行谈判等等,虽然处于高强度忙碌中,加班加点成了工作常态,但苏妍条理清晰,忙而不乱,调度有方,指挥得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紧张有序地推进。

    这天,正当她专心致志地审查营销策划方案时,却突然接到了小姑子章元华的电话,说婆婆最近食欲不振,身体乏困,到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找本地中医服了几剂药也没有丝毫起色,想来塞城让苏妍的父亲给瞧瞧。苏妍让她们明天就过来。

    第二天,苏妍把工作安排好之后,嘱咐部长韩燕负责总体协调。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开车到汽车站来接婆婆和小姑子。

    章元亨小时候,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母亲没有再嫁,一个人独自拉扯大了三个孩子。章元亨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章元通,弟媳刘佳,都在塞城供电公司上班;妹妹章元华却仍留在老家榆县,没有固定工作,妹夫在县城工商局上班。几年前,章元亨和苏妍商量,打算买一套房子,让母亲来塞城居住,怎奈老人却说不习惯城市生活,离女儿近些,也方便相互照顾,所以章元亨夫妇才打消了念头。

    苏妍到汽车站没一会儿,从榆县到塞城的大巴车就到了,直等到车上的人差不多都走完了,才看到元华搀扶着婆婆出现在车门口,苏妍赶忙上去和元华一起扶着老人下了车。

    婆婆今年刚满六十岁,一向身体康健,身板硬朗,这次却大不如前,双目无神,面色灰暗,一贯挺直的腰板也驼了下来。

    看到苏妍,她虚弱地说:“你那么忙,让你费心了。”苏妍嗔怪道:“妈,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快上车吧,我爸在诊所已经等着了。”

    到了诊所,苏老爷子已经等在门口来迎接亲家。寒喧了几句,苏妍和元华搀扶着婆婆走进诊室,分别落座后,元华向苏老爷子说了大致的病症,看着亲家气息稳定了,老爷子才开始把脉。

    不一会儿,苏老爷子说话了:“亲家,你这是因为生气导致肝气郁结,又受了风寒,服几剂药,调理一下就无大碍了。”

    元华撇了一眼母亲,把脸扭到了一边,苏妍不解地望着她,元华却什么也没说。

    “那就好,亲家,劳烦你了。”苏妍婆婆轻声致谢。

    苏老爷子开好了药方,苏妍和元华将婆婆搀扶到候诊区坐下,苏妍去柜台抓药,元华跟过来要付药钱,苏妍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元华,咱妈吃药还要付药钱?咱还是一家人吗?”元华这才作罢,回到候诊区坐在母亲身边。

    抓好了药,苏老爷子又客气地一直把亲家送出诊所门外。

    苏妍驱车把婆婆和小姑子送回家里,又跑出去买回了蔬菜,刚提着蔬菜走进家门,手机响了,是部长韩燕打来的:“苏总,你快回来吧,出新麻烦了,拆迁户又闹事了。”

    苏妍一听,也顾不上换鞋了,喊元华过来,把手里的菜交给她,又嘱咐了几句“旅途劳顿,和妈好好休息一下”之类的话,就赶快返回了公司。

    韩燕和小于、小杨等人已经在会议室候着了,正在激烈地讨论着,看见苏妍进来,大家安静下来。韩燕简明扼要地向她做了汇报。

    原来,“石韵”建设用地范围内有两个旧小区,因为地处矿务局的黄金地段,尚华集团所给予的房屋补偿标准都高于本地房价,住户都非常满意,除了少部分住户准备搬离原址要求进行货币补偿外,大部分住户仍愿意住在旧址,进行了房屋产权调换,领到相应的周转补偿费之后,都陆续搬离。到现在为止,仍有两户尚未搬迁。

    为了确保“五一”如期开工,地产部的职员前去催促,希望两家能对整体建设工作给予配合,尽快搬离,没想到这么一催,那两家反而不搬了,说本就对房屋面积的测量不满意,只要按照他们的标准给足平米,他们马上就搬。

    这个小区是旧式小区,管理很混乱,乱搭乱建现象非常普遍,一楼不少住户都程度不同地存在搭建,大多都是搭建一个便于堆放杂物的小棚子,更有几家甚至搭建出了一间房子,还住着人。核定住房面积时,这几家联合起来要求把他们搭建出来的房屋面积计算在内,理由是他们也付出了相当的费用。后来,经市规划局出面鉴定,确定为违章建筑,不在补偿范围,应立即拆除,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这两户就是其中的挑事者。

    其实,当时其他几户自知理由不充分,本就没有闹事的意思,也完全是被裹挟而为,规划局一出面,也就顺势搬走了。这两户眼看着联盟土崩瓦解,有些不甘心,一直磨蹭着不肯搬,尚华集团的职员来和他们协商,希望他们尽快搬离,他们觉得机会来了,幻想着为了工期,集团也许会对他们做出让步。

    韩燕刚把大体意思介绍清楚,小于就气愤地开了腔:“简直是刁民,气死我了,和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一点效果都没有。”

    “看今天这两家的态度,不满足他们的要求,根本就不会搬,我和小于想尽了一切办法,他们软硬不吃,我们可真是没办法了。”说完,小杨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

    “苏总,现在怎么办?再耽误下去,时间就不够了,要不,你向李总汇报一下,给总部打个报告,请求延后开工时间?”韩燕不无忧虑地说。

    “大家都先别急,咱们再考虑一下还有没有其它办法?”苏妍冷静地说。

    “除非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马上搬走了。”小于噘着嘴嘟囔道。

    “那不可能,他们无理取闹,这种情况不能纵容,否则后患无穷。”韩燕断然说道。

    苏妍向着小于和小杨道:“你们先说说这两户人家的情况。”

    小杨说:“一户姓何,家里有个老太太,人们都称她何老太,闹事的是她儿子,叫何强。另一户姓关,住着一家三口。其实我观察这个姓关的主要是跟着起哄,什么都听那个何强的。”

    小于附和道:“没错,主要就是这个何强,把他突破了,那个姓关的也就没问题了。”

    苏妍点点头:“好,既然这样,小于和小杨你俩再辛苦一趟,去调查一下这个何强家的具体情况,一定要仔细一些,包括家庭主要成员,有什么喜好,目前经济状况等等,越详细越好,等你们有了收获,明天我们再议。”

    小于和小杨领了任务,马上出发了。苏妍则和韩燕一起又继续审校合同文本。

    晚上回到家里时,苏妍已是一身疲惫。

    元华已经做好了晚饭,苏妍洗了手,就过来帮着收拾碗筷。元华见她脸色憔悴,歉疚地说:“大嫂,我和妈真是给你添累,你快歇着吧,我来做,反正我一天也没什么事干。”苏妍这才坐到桌边。

    就在此时,章慧回来了。今天是周末,学校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下了最后一节课,章慧就迫不及待地背着书包往家里赶,上午刚公布了期中考试成绩,她又有了新的进步,她想以最快的速度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

    一进家门,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鼻而来,章慧焦急地喊道:“妈妈,你病了吗,怎么熬上药了?”

    苏妍从餐厅出来走到门口,说道:“不是妈妈,是给奶奶熬的药,奶奶和姑姑来了,快换了鞋。”

    “奶奶病了?严重吗?”章慧边换拖鞋边问。

    “没什么,只是受了点风寒,需要调理一阵子,放心好了。”

    说着,苏妍拉着章慧一起来到餐厅,章慧叫道:“奶奶!姑姑!”

    元华很喜欢这个侄女,她走过来摸摸章慧的脸:“几个月不见,小慧又长高了。”

    奶奶也笑着点点头。

    章慧到卫生间洗了手,复又回到餐厅,四个人坐下,共进晚餐。

    餐后,苏妍扶着婆婆送进卧室,出来后又回到厨房准备收拾,元华把她推了出来,说大嫂一天够累了,这点小活儿就别管了,全交给她了,苏妍拗不过她,只好出来。

    看小慧已去书房学习,苏妍倒了一杯水,给她送进去。推开书房门,却看见小慧正坐在书桌边朝她噘着嘴,书包就放在桌上,书本都没有取出来。

    “嗯?怎么了?”苏妍疑惑地望向她。

    “为什么不让奶奶她们到叔叔家里去住?爸爸又不在家。”章慧压低了声音道。

    “你这孩子,这叫什么话!难道爸爸不在家,奶奶就不能来家里住了?”苏妍有些生气,低声责备道。

    “叔叔家就在塞城,他和婶婶工作很清闲,还有奶奶最最最最宝贝的孙子也在,干吗不去他家住?你那么忙,还得分心照顾她们!”章慧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

    苏妍赶快示意她低声点,别让奶奶和姑姑听到。接着,她又低声说道:“叔叔家不是也有特殊情况嘛,东东又爱闹,奶奶的病需要静养,来咱们家不是正合适嘛。”

    章慧气愤道:“怎么,叔叔家有个母老虎,所以好事就理所当然都是他们的,该付出时就理所当然没他们的份儿啦?天下还有没有这个理了?奶奶是怎么对你的,这会儿想到你的好了?还有,奶奶不是一直嫌弃我是个女娃,说东东才是老章家的根儿吗,那干吗不到那个心肝宝贝家里去住?”说着,章慧眼里已盈满了委屈的泪花。

    看着女儿如此伤心,苏妍走过来把章慧拥在怀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章慧的眼泪就成串地掉了下来。

    章元亨的母亲本名谢玉英,长子刚上小学,丈夫就撇下她和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因病去世了。那个年代人们的生活普遍不富裕,章氏家族无人愿意自添负累接济她们,娘家本就生活寒苦也无法帮她,望着三个哀哀哭泣的幼子,本是家庭妇女、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一咬牙,跑遍了县城里的大小工厂,找管事的领导央求生计,最后总算在一家木材厂得到了打扫卫生的一份工作,虽然收入不多,但也足以帮她和孩子们度过眼下的难关。从此,谢玉英开始了独自一人抚养三个孩子的艰辛历程。

    十几年来,生活的艰难与不易真是一言难尽,她换了几次工作,在本职之外,还接些左邻右舍送来的缝缝补补的活计补贴家用,有时甚至还拣拾破烂。靠着自己的坚韧和毅力,她把孩子们一个个培养成人,长子章元亨考上了大学,次子章元通也顺利通过了供电公司的招工考试有了稳定的工作,这令她非常欣慰和自豪,她感觉两个儿子为她在章氏家族里挣足了面子,不枉她含辛茹苦半生,她终于扬眉吐气了。

    谢玉英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尽管女儿章元华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儿子才是章家的根,是章家的一切,至于女儿,迟早有一天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媳妇,那是外姓人,找工作的本钱应该由她未来的夫家承担才对。

    一人独撑家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必须要自己决断,十几年的磨炼,她从一个凡事听从丈夫安排的小女人蜕变成了一个专行独断的一家之主。

    亲眼见证着母亲拉扯他们长大的艰难与辛劳,三个孩子都很懂事,也很听话,从来不违拗她的意思。然而,长子章元亨在婚姻问题上却让她伤透了心。

    章元亨大学毕业回到塞城工作,自然婚姻大事就提上了日程。谢玉英早为儿子相好了一门亲事,就是邻居高翠莲的女儿。高翠莲在她和孩子们最困难的时候,时不时接济些米面粮油、瓜果蔬菜,让她颇为感激。高翠莲的女儿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不仅模样俊俏,而且还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虽然没有工作,女孩子嘛,也无所谓,正好可以专心在家里相夫教子,谢玉英觉得再合适不过,她没有征求儿子的意见,就和高翠莲攀了亲家,单等儿子回来定下良辰吉日订婚。

    没想到这桩婚事,却遭到了章元亨的极力反对。儿子一向乖顺,对她从无拂逆,这次态度却如此坚定,这令谢玉英很是震惊,细一问才明白事由。原来,章元亨在一次企业联谊会上,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他已心有所属,不可能再接纳其他女孩,那个姑娘就是苏妍。

    高翠莲对自己家有恩,而且两家已说好结亲,这可让谢玉英下不来台了,她反复规劝儿子接受邻家姑娘,如此则好上加好,成家后也方便相互照应,不料章元亨却犯上了牛脾气,说什么也不肯回头。最后,谢玉英大怒,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行也得行!章元亨一气之下即刻返回了塞城,临走时,扔下一句“如不答应再不回家”就冲出了家门。

    辛辛苦苦把孩子们抚养成人,本想着从此以后苦尽甘来、一顺百顺,没想到第一个孩子的婚事就如此不合心意,一向说一不二的谢玉英气病了。倒是高翠莲豁达些,想想强扭的瓜不甜,即便硬把两个孩子搓和到一起,恐怕自己的女儿也难有幸福可言,为此,反过来倒劝谢玉英罢手算了。人家女方既然都如此态度,谢玉英也只好歇了这个念头。

    等章元亨把苏妍领回家,原本心里就不痛快的谢玉英怎么看着都不顺眼:身材太纤弱不像有福的样子,皮肤太白一看就吃不了苦等等,她仍抱着一丝希望盼着儿子回心转意,但无论她如何挑剔,章元亨就是铁了心地喜欢。万般无奈,她很不情愿地请了媒人去苏家下了聘礼,择日为他们举办了婚礼。

    苏妍第一次登章家的门就看出章母对自己不满意,她有些犹豫,章元亨给她讲了母亲独立拉扯他们兄妹成人的不易,为了他俩的事他对母亲的顶撞,以及母亲为此大病一场等等,说现在母亲还在气头上,等以后成了家一切自然就好了,苏妍这才放下了心。

    谁知一切完全出乎他俩的意料。婚后,谢玉英始终对苏妍不大热乎,常常冷着一张脸。慢慢地,苏妍明白了,婆婆因为两件事难以释怀:一则,儿子没有选择婆婆相中的媳妇;二则,孝顺的儿子破天荒地顶撞母亲,一直让婆婆耿耿于怀。所有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儿子是自己生的,尽管生气也无奈他何,但这口气始终顺不下来,故而迁怒于她。

    想想婆婆守寡多年,历尽辛酸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善良明理的苏妍对婆婆充满了敬意,她毫不介意婆婆对自己的冷落,尽心尽力地履行着儿媳妇的义务:时不时从塞城寄钱回来,每次回县城总是给婆婆买些衣物和生活用品,并抢着干家务活儿。她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总有一日婆婆会前嫌尽释,雨过天晴。

    然而,苏妍的努力收效甚微,偶尔婆婆也会和颜悦色,但多数情况下依旧冷言冷语。

    一年后,苏妍怀孕了,婆婆的态度这才发生了质的改观,常常满面春风,难得地开始关心起苏妍的饮食起居来,苏妍的心也开始明媚起来。

    可是好景不长。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苏妍生下女儿后,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婆婆,脸色甚至更甚于以前的冷,孙女出生的第二天,她都没和苏妍打个招呼,就坐长途汽车返回了榆县。临走时,她对儿子章元亨好一通数落,还絮絮叨叨地说,看媳妇那没福样也生不出儿子来。

    直到此时,苏润堂夫妇才知道女儿在婆家的境遇。以前苏妍怕父母担心,从未将婆婆对自己的冷淡向家里人言说,这次亲家母在孩子刚出生的第二天连招呼也不打就返回了老家,苏老夫人觉得奇怪,追问女婿,再回来逼问女儿,才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弄明白。

    苏家人全都气愤难当,苏老夫人更是捶胸顿足悔不该把女儿嫁给章家。当初,才貌双全的苏妍追求者众多,她对章元亨并不是很满意,觉得他缺乏一些男人的阳刚之气,过于文弱。苏老夫人却看对了这个女婿,说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小伙子本份实在,过日子稳当;也是大学生,两人都是知识分子,有共同语言;个头也高,和苏妍很般配。再加上章元亨又紧追不舍,三天两头地往苏家跑,在母亲的劝说下,苏妍最终点头同意了。

    苏老夫人当时就要去榆县找亲家理论,苏妍冷静地劝阻了母亲。婆婆决绝返回榆县的行为让苏妍尚存的一线希望幻灭了,她的心冷了下来,她对婆婆好生失望。婚后一年多的生活摩擦,怀孕到生产整个过程中婆婆前后迥异的态度,令她对婆婆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她知道婆婆的顽固和倔强已和她十多年的艰辛融为一体,是很难更改的,也无理可辩。母亲带着情绪一去,除了平添两家的矛盾以外,还会更加加深婆婆和她的隔阂,她的事只能靠自己伺机处理。

    苏润堂夫妇对女儿心疼不已,从此后苏妍母女成了苏家人关心和疼爱的重点,这令产后的苏妍颇为慰怀。

    令苏妍对婆婆再度心寒的是章慧一岁那年。

    那时苏老夫人病了,华北区增了新项目要赶进度,苏妍实在忙得难以□□,不得已,章元亨央求母亲来给带几天孩子。

    一天下班后,苏妍刚到单元楼门口准备回家,遇到了邻居闫姐。远亲不如近邻,她俩一直相处得很好,闫姐为人热心,视苏妍为姐妹。看到苏妍回来,闫姐悄悄地把她拉到无人处,说下午她在楼下碰到苏妍婆婆扔垃圾,想着自己和苏妍关系挺好,就和婆婆打了个招呼,婆婆倒也热情,和她攀谈了几句,说到儿媳妇,婆婆一脸的不屑,说这个儿媳妇什么理都不懂,她看着就来气,而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章元亨真是不睁眼才找了这么个媳妇。闫姐话还没说完,苏妍早已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晕倒。闫姐走了后,苏妍呆呆地在外面的花池边坐了好一会儿,等到章元亨也下班回来了,才一起相跟着进了家门。

    晚餐后,回了卧室,章元亨才关心地问苏妍发生了什么事,情绪这么低落。苏妍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掩面抽泣起来,章元亨慌了,急问原由。苏妍流着泪,把婆婆对她的侮蔑转述给他,没成想,章元亨却火冒三丈,压低了声音连声追问她谁说的,还说要去找其理论,斥责传话者挑拨离间。看着章元亨不可理喻的样子,望着他那张扭曲的脸,苏妍怔怔地呆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卧室,那一晚她宿在书房,他们俩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居了。

    第二天,苏妍抽出时间约章元亨在公园进行了一次长谈。

    来的路上,章元亨一直内心忐忑,她不知苏妍究竟要谈什么,昨晚她负气离开卧室,去书房休息,他没敢去劝她,怕敏锐的母亲察觉追问。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苏妍开言道:“我想过了,妈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主要的责任还是在咱们自己。”

    章元亨愣住了,明明是母亲说了出格的话,才惹得苏妍十分生气,怎么反倒说责任不在母亲?他不解地望着苏妍。

    苏妍继续说道:“妈一人独立拉扯大你们兄妹三人,历尽辛劳,现在本该安享晚年,咱们却还因为孙女的事再度给妈添累,她说些过激的话,也在情理之中,要怪也只能怪咱们做儿女的不孝。我考虑问题太狭隘,只是感觉自己委屈,却没有站在妈的角度考虑她的内心感受,我应当检讨。你明天就送妈回榆县吧,小慧的事你也别担心,我托姐姐给临时找个保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章元亨愣了一会儿,眼圈慢慢地红了,想说什么却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住了苏妍的手。

    苏妍继续说道:“自咱们结婚以来,尽管我做了不少努力,希望能得到妈内心的认可和接纳,但现在看来,基本没有效果。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思考,我觉得可能是我的方法有问题。我急于取悦妈,一味顺从,恐怕已给妈造成了没有主见的错觉。妈抚养你们这些年,什么事都得自己决断,早已养成了果断干练的风格,一个优柔寡断的儿媳,如何又会讨喜呢?因此,今后我想调整一下方法,放开手脚做事,遇事该征求妈意见的时候当然会征求,但如果我自己有不同的看法我也会向妈讲明,这样难免会不同于以前低眉顺眼、委曲求全的样子,希望你有个思想准备,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章元亨心中惭愧,他感谢苏妍的大度和宽容,坦言自从因为婚姻之事顶撞母亲,惹得母亲大病一场后,他就发誓从今之后再不让母亲生气,母亲的顽固与倔强他实在没有办法,他也知道母亲这次做得有些过了,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去埋怨母亲,结婚以来,他愧对苏妍,没有帮她处理好婆媳之间的矛盾,让她吃了不少苦,真心地向她道歉。

    晚上,姐姐苏潔打来电话,说她婆婆愿意带章慧,正好和齐旭做个伴儿,就这样,解决了苏妍的燃眉之急。

    第二天,章元亨送母亲回了老家。

    有了大哥的前车之鉴,元通和元华的婚姻大事就全听凭母亲作主。元通的媳妇叫刘佳,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嫁到章家后,因是谢玉英亲自选中的媳妇,颇受偏宠,后来又生了儿子,谢玉英更是喜得眉开眼笑,说刘佳为章家续上了香火,是章家的功臣。刘佳恃宠而骄,越来越颐指气使,有时甚至不把婆婆放在眼里,谢玉英虽然也有气,但一想到孙子东东,也就发不出火来了。慢慢地,刘佳越来越霸道,常常无理取闹,气得谢玉英长吁短叹。章元通怯内作不了主,由着刘佳胡闹。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章慧经常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奶奶对她和弟弟明显亲疏不一。起初,章元亨和苏妍还能以“弟弟小,当然受宠些”的话对付过去,年纪稍长,随着辨别力和分析力的日益增强,聪颖的章慧最终明白了其中的奥秘,她对奶奶开始有了成见。

    那一年回老家过年,正月初一晚饭后,元通送刘佳和东东去岳母家,苏妍和元亨在西厢房商量明天走访亲戚的事。突然,从东厢房传来了章慧的哭闹声,并夹杂着婆婆的话音,苏妍和元亨赶快从西厢房出来,穿过堂屋,赶到东厢房,一进门,正听到婆婆说:“你听错了,都是一百元。”

    章慧却哭着说:“肯定是的,东东刚才告诉我的。”

    看到妈妈爸爸进来,章慧转身扑进妈妈的怀中,哭得更响了,苏妍忙问出了什么事。

    章慧哭着说,奶奶给东东的压岁钱是一千元,给她的却是一百元。

    瞧着婆婆很不自然的脸色,苏妍明白,章慧说的是真话。

    章慧继续哭闹道:“奶奶,你不公平,我讨厌你!”

    还没等苏妍发话,元亨却突然吼道:“小慧,怎么和奶奶说话呢,赶快向奶奶道歉!”

    章慧愣住了,从来连一句硬话都没有的爸爸,突现雷霆之怒,她害怕了,嘴一扁,“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望着母亲一脸的尴尬,元亨怒不可遏,声音提高了八度,再次吼道:“听见没,向奶奶道歉!”随即,一掌掴在章慧的头上。

    章慧正张大嘴哭着,突然受此惊吓,一下闭住了气,直挺挺向后倒去。

    “小慧!”苏妍撕心裂肺般地大喊一声,急伸出胳膊揽住了女儿。

    元亨慌了,赽快抱起女儿,放在了炕上。

    章慧嘴唇发紫,牙关紧咬,不省人事。苏妍又哭又喊,赶快去掐章慧人中,谢玉英也赶上前来,三个人围着章慧又喊又叫,好一会儿,章慧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苏妍泪如雨下。

    元亨两眼含泪,伸出双手,准备来抱章慧。苏妍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把推开了他,抱起章慧,奔向西厢房,进了屋,回手就把门插上了。

    她把章慧放在炕上,自己抬腿坐在炕沿上,搂住女儿。章慧犹自哇哇大哭,苏妍心如刀割,结婚几年来在婆家的委屈与心酸化做眼泪喷涌而出,她抽抽噎噎地也哭了起来,母女俩哭做一团,任凭元亨在外面拍叫着房门。

    哭累了,章慧的哭声渐渐小了,偎在妈妈的怀里仍间或地抽噎着,苏妍的泪流干了,背靠着墙,呆呆出神……

    元亨听到屋里的哭声停止了,又来敲门:“苏妍,你开开门,我看看小慧。”

    苏妍心灰意冷,咬住牙关迸出了几个字:“不用了,咱们离婚吧!”

    元亨在门外急道:“苏妍,至于吗,你开开门,咱们有话当面说好不好?”

    屋子里再无一丝动静。

    元亨只好怏怏地转回了东厢房,他衣服也没脱,上了炕倒头就睡。

    谢玉英凑到儿子跟前,安慰道:“苏妍说的是气话,你还当真?”

    元亨一语未发,翻了个身,给了母亲个后背,谢玉英只好讪讪地走开了,洗漱完毕,也自行去睡。

    章慧哭累了,沉沉睡去,苏妍却没一丝睡意,心中无比悲凉。结婚几年以来,婆婆给了她那么多的委屈,为了元亨,为了这个家,再加上体谅老人的不易,她都默默承受了。以往,婆婆对孙子孙女重视程度不同,她也能站在老年人重男轻女思想的角度理解,还引导女儿客观认识老年人所处的历史年代的思想烙印。今天,她才真正地领教了婆婆彻彻底底的顽固。

    她可以不计较婆婆施予自己的不公,但小慧是她的掌上明珠,这种不平竟然还要如此深重地延续到小慧身上,她无法再继续忍受。婆婆的偏见给女儿带来的伤害固然令她寒心,而元亨的偏执不仅给女儿造成了更大的伤害,也彻底伤透了她的心。元亨打在小慧头上那一巴掌,好似雷霆一击击碎了她的心,她真的萌生了离婚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苏妍起来给章慧做了早饭,等女儿吃完,收拾好东西,准备带章慧走。

    章元亨也早早起来了,无论怎样找苏妍说话,她都不理不睬。章慧对爸爸昨晚的暴怒仍然心有余悸,躲在妈妈身后,也不让他抱。

    见此情形,谢玉英只得上前说道:“苏妍,为了这点小事,何必生这么大气呢?”

    “小事?!”苏妍转身正对着婆婆,难以置信地反问着,眼中又盈满了泪花:“妈,事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您居然还说是小事?给小慧幼小的心灵造成的创伤有多大您能估量得到吗?我知道您对我不满意,不管我怎样努力,您都不待见我,这些我自己都能忍受,但小慧无论如何也是章家的骨肉,您怎么忍心如此待她?不过这样也好,等我和元亨离了婚,您正好可以为他再寻一个如意儿媳!”说罢,提起背包,拉着小慧就走。

    谢玉英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赶紧拉住儿媳道:“苏妍,都是妈的错,与元亨无关,你消消气,别走了。”

    这么一说,苏妍瞬间泪崩,顷刻间泪流满面,她抹了把眼泪,拉起章慧就奔出了家门。谢玉英和章元亨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眼瞅着她带着章慧驾车离开了。

    一路上,委屈的眼泪不时落下,懂事的章慧从后座上伸过小手来帮妈妈擦拭着泪水,怯怯地问道:“妈妈,你真的要和爸爸离婚吗?”

    苏妍一阵心酸,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章慧又道:“我不想让你们离婚,我们班王瑶她爸妈离婚了,她很不开心,经常想妈妈。”

    苏妍回头给了女儿一个微笑,说道:“小慧,妈妈带你去游乐场玩儿,好不好?”

    “太好了!”章慧马上欢呼雀跃。

    天气虽然寒冷,游乐场里却气氛热烈。刚到门口,就听到了一阵阵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受到刺激的开心尖叫,间或还伴有几声年轻人的笑声,这些充满魔力的声音立刻感染了章慧,她兴奋异常,牵着妈妈的手就往场里跑……

    在游乐场玩儿了大半天,章慧兴奋得又蹦又跳,和妈妈回到家时,已是傍晚时分。一进家门,一眼就看见了放在门厅处个头比她还高的硕大洋娃娃,她惊喜异常,尖叫着就扑了过去。苏妍明白章元亨也回来了,那是他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给女儿买的礼物。

    元亨正在厨房里忙活,张罗着晚饭。听到她们回来了,他走了出来,见苏妍一脸冰霜,没敢和她说话,就笑着问正搂着洋娃娃的女儿:“小慧,喜欢吗?下午爸爸专门给你买的。”

    爸爸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祥,沉浸在喜悦中的章慧不再害怕,抚弄着娃娃,点点头:“嗯,喜欢。”

    元亨借势抱起了章慧,亲亲她的小脸:“爸爸和你一起玩儿,好不好?”

    章慧笑了,再度点点头。很快,父女俩就疯玩在了一起,客厅里不时响起章慧银铃般的笑声。

    苏妍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好几次她准备要和元亨提离婚的事,但看着父女俩亲密嬉戏的开心模样,离婚的话终究没能再说出口。

    压岁钱事件,虽说一家人年没过好,倒却彻底治好了谢玉英的“病”,长年吊着的一张脸再也不见了,慈颜悦色成了常态,苏妍的心也舒坦了许多。

    尽管以后再没发生类似事情,谢玉英也注意掌握分寸,但根深蒂固的思想使然,对孙子孙女不一样的态度仍不免自然流露,聪明伶俐的章慧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更何况奶奶对妈妈的态度也不像对婶婶热情,渐已长大的章慧对奶奶颇有微辞。

    这次奶奶来塞城看病,明知妈妈工作忙,爸爸不在家,还要住在她们家,已经懂得心疼妈妈的章慧,对奶奶本就鲜有好感,平时对妈妈冷淡,遇到事儿了又来麻烦妈妈,这让她更加反感。

    章慧的头埋在妈妈胸前,她伸过胳膊搂着妈妈的腰,轻声说:“妈妈,你太委屈了。”

    苏妍轻轻地把章慧的手拉回来,安抚她在椅子上坐好,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轻声地说:“妈妈不觉得委屈。有可爱的女儿、温馨的家庭,妈妈真的觉得很幸福。这么多年了,虽然也有些不如意,但生活本就是如此,不可能处处顺遂。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都是一个独特的个体,每个人身上不仅有时代的烙印,也有自身的局限,没有绝对的对错,这一点你必须要明白。奶奶是咱们的亲人,对她我们只须理解她并尊敬她就可以了。小慧,你记着,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除非你自己要伤害自己,否则谁也不可能伤害你。如果为他人的不当做法伤心痛苦,甚至抱怨,那就太不明智了。以后在你的人生路上,但凡是消耗你能量,耗竭你心智的事情,你要果断远离。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你有义务和责任让你的人生幸福、快乐,妈妈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对不?”

    听着妈妈的话,章慧的心越来越亮堂,她坚定地点点头。忽然,她又噘起了嘴:“妈妈,我觉得爸爸太懦弱了,在奶奶面前一点也不敢违拗,一句帮你的话也没有,我真的对他很失望。”

    苏妍拉起章慧的手,郑重地说道:“小慧,一件事情对与不对,没有定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个人所站的角度不同,结果自然迥异。但有一点,无论何时你要牢记,爸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最无私爱你的异性,不管将来你会拥有什么样的人生,爸爸肯定会无条件地爱你、疼你,除了爸爸,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这么无私地对你,明白吗?”

    章慧咬着嘴唇点点头:“妈妈,我明白了。”

    苏妍笑了:“好了,妈妈不耽误你时间了,好好学习吧,这才是你的正经事。”

    “哦,妈妈,忘了告诉你,这次期中考试,我全班第二名,比上次前进了五名呢。”章慧这才想起来向妈妈报告。

    “好孩子,不错,继续努力!”苏妍疼爱地摸摸章慧的头,起身走出了书房。

    来到客厅,却看见元华正坐在沙发上向她招手,苏妍走过去,坐在元华身边,笑道:“怎么,有话要说?”

    虽然母亲对苏妍百般苛责,小姑子章元华却非常喜欢大嫂,每次母亲给了大嫂难堪,尽管她不敢当面违逆,背过母亲她总会说几句安慰的话,苏妍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子。

    元华告诉苏妍母亲生病的起因:刘佳要给东东买保险,想让奶奶给孙子出这部分钱,母亲说自己没有多少收入,让他们自己出,刘佳就大发脾气,说东东是章家唯一的根儿,理应由奶奶出,母亲因此而气病了。

    元华握着苏妍的手说:“大嫂,大哥不在家,本来这次我们应该住到二哥家里去,但我怕妈再气上加气,这病更不容易好了,所以才住你家了。许多事妈做得很不妥当,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念在她辛苦一生的份上,你大人大量,别和她计较。”

    苏妍道:“元华,你说这些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这也是你们的家,你们什么时候想来就来。至于那些陈年旧事,都过去了,我也早就忘记了,以后也别再提它了。”

    元华感慨道:“大嫂,我就最服你这一点,深明大义。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来之前我已经把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妈养病这段时间我就一直陪着,家里的一切事务都由我来做,不会牵扯你的精力,你就放心吧。”

    姑嫂俩人又聊了会儿家常话,这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小于和小杨把他们了解到的最新情况向苏妍和韩燕做了汇报。

    何老太共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两年前老伴儿去世了。大儿子何伟,是北京一家大型国企公司的老总;二儿子何强,为矿务局的一名普通职工;两个女儿,也分别在矿务局下辖的矿区工作。长子何伟位高权重,何家非常自豪,平时在亲戚邻居面前总要显摆几分,说话占地方,凡事爱出头。

    这间房子是何老太的,因何强媳妇没工作,就把阳台往外扩出去近八平米,搭建成了一个小卖部,出售烟酒副食等日用品,主要是何强媳妇经营,中午或晚上回家给孩子做饭时,小卖部就由何老太帮着照看。

    这件事,何老太一直没露面,都是何强在出头,要求将这八平米也计入房屋面积,还说房子拆了后,他媳妇就等于又没了工作,他们家经济受损,再加上当初扩建时也出了不少钱,理当补偿。

    介绍完情况,小杨又发牢骚道:“我说怎么这般强硬呢,原来是有个当大官的哥做后台,这下更不好办了。”

    韩燕不服道:“怎么,当官儿就不讲理了,就可以无理取闹了,我还就不信了!”

    小于接话道:“部长,你的意思是去北京找他哥说理去?”

    韩燕没说话,而是把脸转向了苏妍,小于、小杨也一起望向苏妍。

    苏妍沉思片刻,说道:“走!咱们今天再去一趟,最好能见见这个何老太,看看能不能把她的思想做通。”

    韩燕诧异道:“苏总,你亲自去?”

    苏妍点点头:“是啊,不去怎么行呢,时间不等人啊。”

    韩燕赶快阻拦:“你可不能去!我见过那个何强,楞头青一个,万一他动粗伤了你,可怎么得了。”

    苏妍笑了:“咱们是去做思想工作,又不是去打架,怎么会动武呢?再说了,不去实地勘察一下,又如何能找到突破口呢?”

    韩燕无奈,只好叮嘱小于、小杨两人要机灵些,一旦发生意外,一定要注意保护苏总,末了,又加了一句:“当然,也要注意保护我的安全。”一席话,逗得苏妍、小于、小杨全都笑了,原本沉闷的气氛一下子轻快了许多。

    何家所住的小区一片残破,十多栋四层高的砖式楼房均已人去楼空,路上到处都是住户搬离时的垃圾。何家住在小区中间一栋楼,小杨去敲门,开门的正是何强本人。

    何强约三十六七岁年纪,中等身材,留着寸头,看见苏妍等人,他的眼里马上闪现出精明的光芒,世故地招呼道:“哟,看样子这次是领导来了,快请进。”

    苏妍刚进门,抬眼就看见小屋的床上躺着个老太太,马上就止住了脚步,何强很善于察颜观色,马上堆起笑解释道:“那是我妈,年纪大了,觉多,没关系,不影响咱们说事。”

    苏妍心中雪亮,老太太是装睡,由儿子来应付她们。

    她继续往里走,边走边打量着屋子。这是个两居室的房子,屋子里的东西很简单,显然已经搬走了一部分家什,余下的仅剩吃住的必需品。

    她来到阳台,何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用手指着墙、窗、地,说道:“领导,您看看,当初我们扩建的时候用的可是上好的墙砖、地砖,窗户都是塑钢的,花了好几万呢,这么一拆,损失惨重啊。”

    苏妍用手敲敲墙砖,又摸摸窗框,也可惜道:“是啊,看得出来,你这阳台确实下了番心血。我很理解你们,这么一拆,花的钱打水漂了,损失不小。可是,没办法啊,你们几家的情况,市规划局已明确鉴定属于违章建筑,不在补偿范围。”

    何强争辩道:“话虽这么说,毕竟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挣钱不容易,你们那么大的企业,也不差这几个钱,反正其余几家也都搬走了,现在也就剩我们两家,照顾一下也于你们损失不大,两相方便,对吧?”

    苏妍带头转身走回客厅,何强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苏妍接着说道:“来前我看了一下,你家也是产权调换户,等小区建好了,你们还会居住在这里,说明你们还是信任我们的,这一点我很欣慰。这几年,我们尚华集团搞地产开发,对所有的拆迁户都一视同仁,不可能会有不同的补偿标准。将心比心,换作是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做呢?”

    何强愣了一下,脸拉长了:“这么说,领导你今天来,还是没诚意解决问题的了?”

    苏妍笑道:“如果没诚意,我们就不会来了。”

    接着,她话题一转,唠起了家常:“这段时间,你忙里忙外,够辛苦的,听说你哥在北京工作,怎么,一直没回来?”

    何强立马警觉起来:“怎的?你们还想见我哥?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哥让我全权负责,你们可别打他的算盘!”

    苏妍盯着何强的眼睛:“这么说,何总和你的意思一样,不达目的就决不搬迁?”

    何强的眼神有些游移:“那当然,这还用问吗?”

    苏妍心中明白,正颜道:“何强,我们集团绝对尊重每一个住户的意见,你们坚决不搬,我们也绝对不会强拆,那就不搬好了。”

    何强怔住了,韩燕、小于、小杨也茫然了,不知苏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妍看了何强一眼,继续说道:“我们会把你这间房子保留,但是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也算是给你提个醒。将来除了你这间房子,噢,对了,还有关姓住户的那一间,除了你们这两间房子,全小区会进行全新的水路、电路、暖气管路的铺设,建设时肯定会断水断电,将来等新小区建成时,你们这两间房的水路、电路、暖气管路也不会在小区整体的规划当中,届时,吃水、用电、取暖恐怕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何强马上满脸怒色,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这是在威胁我?!”

    韩燕、小于、小杨也紧张起来,都坐直了身子,小于、小杨还往苏妍身边挪了挪。

    苏妍朝他们摆摆手,和颜悦色地继续对何强说:“我不是威胁你,我说的是客观事实。如果你们坚持不搬,你想想,会不会就是这个结果呢?我也想象不出来,如果何总从北京回来,看到母亲住在这么一间四周高楼包围、断水断电的旧屋子里,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呢?”

    这时,苏妍从眼角的余光里已看见正在屋子里睡觉的何老太坐了起来。她假装没看见,又接着说道:“再说了,何总那么有身份的人,回来探亲时,却……”

    “闺女,你别说了,我们搬!”何老太突然发声打断了苏妍的话。

    “哎哟,大妈,我们吵醒您了,真抱歉。”苏妍赶忙站起身,走进小屋。

    何老太示意苏妍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说道:“闺女,也是我糊涂啊,没有劝住强子。强子也有为难之处,他媳妇经营着这个小卖部,还算有点收入能补贴家用,这一拆,他媳妇就没工作了,他也急啊,结果给你们添麻烦了。”

    苏妍笑道:“大妈,我们能理解何强的心情,何强媳妇的事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后续也要招聘一些售楼工作人员,让何强媳妇来试试,如果她工作能力还不错,将来我们也可以推荐给物业公司,让她去搞一些社区服务工作,这样一年下来应该也会有几万块钱的收入。就是不知您儿媳妇愿不愿意啊?”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何强在一旁喜不自胜,一迭声地说道,屋子里的人全都笑了。

    韩燕、小于、小杨都向苏妍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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